五十里外,遗迹废墟边缘最高的一处断崖。

狂风卷着冰渣刮过,镇魔司的百里血阵像一张巨大的蓝色磨盘,在半空中缓慢旋转。剑无痕站在悬崖边,一袭银甲不染纤尘,只有手中的绝狱镇魔剑在剑鞘里发出极其轻微的震颤。

一名校尉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:“统领,段校尉抗命了。他没有按照大阵规划的路线搜索,一个人脱离了建制,往西北方向的荒野深处去了。”

剑无痕没有回头,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剑柄的纹路。

他那双常年毫无波澜的眼睛里,罕见地泛起了一丝厌恶。对段沧海那种用异化兽骨把自己变成怪物的行径,他一向看不上眼,但更让他不满的,是抗命。

拇指微微一推。

“铮——”

镇魔剑出鞘半寸。归墟阶的极致剑心顺着这半寸缝隙,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,狠狠扎进前方的夜色里。在常人无法察觉的维度中,剑无痕强行拨开了空气中弥漫的毒雾,推演着前方气机的流向。

三息后,他推剑入鞘。

“他找对方向了。”剑无痕的声音比风还冷,“那里有一股超载的血气,正在逃。”

“要派人去把他追回来吗?”校尉问。

“不用。”剑无痕转过身,视线扫过下方正在拉网推进的数千镇魔卫,“传我的令,原定搜索区全部废弃。抽调半数精锐,收缩阵型,往西北方向的荒野缓冲带压过去。”
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头顶的血阵:“结死网,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。”

……

矿坑外,带着浓重硫磺味的毒雾越来越沉。

李长生没有给那些荒鹞子帮众喘息的机会。他将那块沾了血的下品灵石踢给裴半妆,冷硬地吐出两个字:“带路。”

裴半妆把灵石揣进怀里,没有拔地上的断手,只是用那把满是豁口的直刀拍了拍旁边的帮众,用眼神示意他们探路。

一行人钻进了荒野的深沉夜色中。

四周的毒雾浓郁得像化不开的铅水,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负担。那些干枯的变异树木像畸形的手臂,在微弱的星光下指向四面八方,静谧中潜藏着随时会绞断脖子的压抑感。

队伍在隐秘的兽道上推进了半个时辰。

裴半妆走在最前面,狭长的直刀不断拨开挡路的枯草。她走得很稳,但每迈出十几步,余光总会极其隐蔽地往后瞥一眼。

李长生走在队伍中间。他的呼吸依旧带着风箱般的嘶嘶声,每走一步,右腿的经脉都会痉挛一次。这种肉眼可见的虚弱,让裴半妆心底那根刚刚被踩断的反骨,又悄悄冒出了一丝嫩芽。

到一个岔路口,裴半妆停了下来。

她转过身,指着右边那条相对宽敞的土路:“大人,前面巡逻紧,大路不能走了。镇魔司的游弋哨喜欢在那边歇脚。”

接着,她用刀尖指了指左边一条布满灰黑碎石的窄沟:“走左边这条石沟,虽然难走点,但两边有死灰岩挡着,能避开天上那些老爷们的阵盘扫描。”

旁边几个帮众下意识地看了左边一眼,有人喉结滚了一下,但马上把头低了下去,一声不吭。

李长生停下脚步,左手拄着那根泛黄的残骨。他没有看裴半妆指的路,而是闭上左眼,独留那只布满猩红乱码的右瞳。

视界中,右边的大路平静无波,只有几缕游荡的风。

而左边那条石沟,那些看似寻常的灰黑碎石下方,密密麻麻地盘踞着数百根暗红色的线条。它们像休眠的血管,互相交织、微微蠕动,等待着活物的气味。

那是嗜血异化藤蔓的根系中枢。只要一脚踩进去,这些平时伪装成石头的植物,就会在半息内把一个大活人抽成干尸。

“在荒野,走错半步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。”李长生咳出一口血沫,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,“这句话,你打算自己印证一下?”

裴半妆眼皮一跳,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,干笑道:“大人说笑了,荒野里哪有什么规矩,小人只是……”

“把石沟里第三块黑石底下的藤蔓中枢挖出来嚼了,我就走左边。”李长生打断了她。

四周瞬间死寂。

裴半妆脸上的假笑僵住了,血色瞬间从脸上褪了个干净。她手里的刀不自觉地抖了一下,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了沾满腐叶的泥地上。

一丝侥幸被极其冷酷地碾碎了。她终于确信,眼前这个虚弱得随时会断气的人,真的能看穿这片无法之地上所有的伪装。

“小人该死!”裴半妆不敢再有半句废话,连滚带爬地换了个方向,“走右边!右边绝对安全!”

试探失败后,队伍的推进速度快了许多。

裴半妆彻底认了命。她拿出了地头蛇全部的本事,在沿途用枯树枝布下伪装的足迹,甚至让帮众把一些带有腐臭味的沼泥涂在鞋底,用来遮掩活人的气味。

但荒野的环境,绝不是靠向导就能完全抹平危险的。

又往前走出两里地,地势开始变得坑洼。李长生胸口那微弱的大荒气运平衡,因为连续的走动出现了松动。

“咔嚓。”

右臂经脉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崩裂声。李长生眼前一黑,剧痛瞬间切断了大脑对双腿的控制。他脚下一个踉跄,直挺挺地朝着左侧一处布满枯叶的低洼地栽去。

枯叶无风自动,开始往中心点打旋。

微型空间乱流。

走在前面的裴半妆听到动静,猛地回头。她第一反应不是去拉人,而是脚尖发力,本能地想要往后跃开,离那个要命的漩涡越远越好。

但就在她后退的半个瞬间,锁骨下方那团潜伏的乱码毒药猛地一跳。

一股想要把她神魂直接绞碎的剧痛顺着经脉炸开。李长生如果卷进乱流死了,这该死的毒药就会立刻引爆。

“草!”

裴半妆咬牙骂了一句,硬生生止住退势。她猛地向前扑出,一把揪住李长生后背的衣领,双脚死死抠住地面,将自己当成配重,硬是从乱流的边缘把人拽了回来。

“撕啦。”

李长生的衣袖被边缘的空间吸力擦过,连皮带肉削去了一片,鲜血瞬间渗了出来。

两人同时摔在泥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
裴半妆看着李长生手腕上的血迹,眼神极其复杂。她刚才只要慢上半拍,两人就得一起变成碎肉。这种被强行绑在一起的生死牵连,让她彻底断绝了最后逃跑的念头。

“继续走。”李长生用骨刺撑着地,重新站了起来。

队伍在脆弱而诡异的平衡中继续前行。

半个时辰后,队伍贴着一片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毒泥沼边缘停了下来。裴半妆打了个手势,所有人立刻趴在泥地里,把脸埋进腐臭的泥水中。

天空中,两队穿着银甲的镇魔司常规巡逻卫队御剑低空掠过。

剑光带着森寒的压迫感,从他们头顶上方不足三十丈的地方扫过。多亏了裴半妆沿途布置的假脚印和泥沼的臭味,巡逻队没有做任何停留,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飞远。

压在众人头顶的巨石终于移开了。

几个荒鹞子帮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翻过身瘫在泥地上。队伍惊险地避开了明面的封锁,距离无妄城的路程大幅缩短。

李长生靠在一段发黑的枯树干上,闭目调息。

但他没有真正放松。当他再次睁开眼,抬头看向极高处的天空时,那只布满乱码的右眼里,倒映出了令人不安的画面。

极高处的夜空中,原本分散杂乱的蓝色阵纹,此刻正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律的律动。就像一颗巨大的心脏,正在一点点收缩。

明面的常规巡逻队正在快速消失。

李长生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剑无痕没有放弃,外围的散网撤掉,是因为真正的死网正在前方酝酿,正在把他们往更逼仄的死角里赶。

他刚准备直起身,右眼的乱码视野猛然一震。

不是天空,而是地下。

在他们身后大约几里外的荒野中,原本平静流淌的地脉代码,正被一种极其野蛮、极其狂躁的物理力量粗暴地剥离。

那种力量不属于阵法,不属于灵压,完全是肉体极限异化后产生的野兽本能。它甚至无视了裴半妆布置的那些假脚印和泥沼掩护,顺着地脉深处最本源的那一丝气运残渣,死死地咬了上来。

“呼哧——”

风向变了。空气里,隐隐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粗重喘息声。

疯狗的牙齿,已经贴到了后脖颈上。